杜士元
知青情缘2022-12-20

历时四年多,《回眸50年——昆明三中老三届校友回忆录》三集陆续编印出书。
《回眸》三集,共登载文章200余篇,120万字,600多张照片,还有五份名目录,是云南省(也可能是全国)唯一一套由一个学校的老三届学生自己撰写、编印的回忆文集,被很多朋友尤其是昆三中老三届校友评价为:“图文并茂,内容丰富,史料详实,情感真挚”。
《回眸》已被国家图书馆、北大图书馆等众多图书馆、档案馆收存。可以说,《回眸》回眸了一段前无古人的历史,而前无古人的《回眸》也已经作为历史被收藏。
下文刊载于《回眸》第三集,感谢《回眸》主编杨凯推荐,感谢作者授权本号发表。
——《知青情缘》编辑部


战地情缘
高中六八届4班

2018年8月份,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退役军人事务部文件精神,我和老伴去有关部门进行了登记,不久,一块退役军人光荣牌就悬挂在了我家门前。这是一块迟到了的牌子——五十年了!但是,祖国最终没有忘记,人民最终没有忘记,我们的退役军人身份终于得到了国家的正式承认。心中不免一阵酸楚,泪水模糊了双眼,想想那些牺牲在异国他乡的缅共人民军战友,我们是幸运的,至少我们还活着。
对于我来说,经历了出生入死的战斗,遭受了冤假错案的波折,这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唯有在战火硝烟中收获的那份爱情,还在我身边,还在温暖着我。
一.青春年少,激情从军
我们这一辈人身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一直受到爱祖国爱人民,支援世界革命的正统教育。
上个世纪60年代,与云南省接壤的缅甸局势有了变化,缅共人民军的发展如火如荼,消息不胫而走,在去外五县插队落户的知青中迅速传开来,在畹町桥头我亲眼看见了过往的缅共人民军战士,萌发了投身世界革命的想法。
到了陇川县我被分配到共瓦景颇山区的东风社,不巧第二天就得了疟疾,到县城医院住院治疗期间,越发坚定了要参加缅共人民军的决心。对于我这样父亲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自己遭批判的所谓“站错队”坏头头的人来说,前途渺茫,而投身世界革命也许是条出路。病愈出院后我没有回到寨子,而是直接走路到了遮放,然后涉水中缅边境的勐古河,参加了缅共人民军。

参加人民军的知青很多,各地知青都有,还有许多女知青。听口音就知道有北京、上海、四川的,云南的最多,我们这批新兵中昆明知青就有一百多人。
当时缅东北战斗形势十分紧张激烈,我们男知青配发军装及武器弹药后,很快就补充到了前线部队,投入了战斗。女知青则补充到娘子军连队,参与站岗放哨、救护伤员、通信联络等任务。
从和平安祥的环境、美丽田园的农耕,来到异国他乡,投身到枪林弹雨、血雨腥风的战场,反差实在太大了,但是我们年轻,有热血,为了世界革命的胜利,义无反顾,成为了一名国际共产主义战士,将勇敢地去实现崇高的革命理想。
二.战地结缘,鸿雁传情
经历了无数次大大小小的战斗,度过了一年又一年的血雨腥风,我们这批中国知青兵也逐渐成熟起来,成为了老兵,成为了部队的骨干,我负伤两次,死里逃生,也荣立二等功两次、三等功三次,入党提干,职务也在战火中提升,从战士到班长、排指导员、连副指导员、连指导员,一路走来。
在异国他乡,在战火硝烟中,我们时刻想念着祖国的父母和亲人,最盼望的就是接到祖国亲人的来信了。战斗间隙或者连队休整,当通讯员送来信件时,那就是我们最快乐的节日,父母的来信给他乡游子带来关怀,同学的来信传递知青同学们的劳动生活情况,如果哪个战友收到女朋友的来信,那就喜上眉梢,战友们那是要嬉戏一番,要热闹一下的啦。
亲情,知青情,战友情那是支撑我们这些中国知青战士的感情支柱。
后来,我接到的来信中,多了一封“她”的来信。
她的信来自缅北邦桑(人民军总部驻地),每次来信,警卫员张海都会高兴地喊叫,“娘子军连的秦指导员来信了!”。战友们为我高兴欢呼,对我羡慕。每次接到她的来信,我总是感到温馨与幸福,这就是爱情的感觉吧。
我和她的认识,不是在花前月下,也没有小说电影描写的那么浪漫。
因为工作关系,我有时去邦桑开会,有时去邦桑招兵,自然就会与邦桑驻军各个部门的人员熟悉起来。招兵工作中,经常会有女兵来应召,与娘子军连来往就多了一些,空闲时间就会去串串门,聊个天。其实娘子军连的正规名称是“东北军区警卫通信连”,全连一百多号人,大部分是中国知青兵,人人青春昂扬,个个英姿飒爽。
秦指导员中等个子,眉清目秀,性格开朗,待人热情,是娘子军连的佼佼者。我对她印象不错,我们也很聊得来,每次有任务去邦桑,办完公务,少不了都要去她那里串门聊天。
那时候我们二十五、六岁,正值青春豆蔻年华,在异国他乡,在战火硝烟中,这种情感显得尤其珍贵。
秦指导员是保山一中高二年级的学生,比我高一级,学识比我多;参军也比我早一年,资格比我老,用今天的时髦话来说,我们是姐弟恋情,因此在交往中我感受到的温柔体贴就更多一些。
秦指导员家姊妹七个,在家里她是老大,孝敬父母,待弟妹和蔼可亲;在保山一中,她是班上的文体委员,学习优秀,与同学和睦相处。1968年芒市成立革委会,她们几个同学相约去玩,受到边境那边缅共大好形势的鼓舞,就参加了缅共人民军。她勇敢聪慧,在女兵中像大姐一样关怀战士,在战斗任务中果断坚决执行命令,深受战士爱戴与领导信任。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互了解,水到渠成,1974年1月20日,我们结婚了。新房就设在邦桑。东北军区提倡婚礼从简,不请客送礼,因此我们的婚礼办得喜庆而朴素。
我在新房门前贴了一副对联:竹笆板凳迎贵客,风吹粑粑宴贵宾,横批:白开水主义。
知青战友得知喜讯赶来祝贺,我们香烟糖果瓜子招待大家,没有婚纱浪漫,也没有鲜花簇拥,婚礼热闹简朴,我和妻子,还有战友们一身戎装,甚至有的战友远道而来军装上还带有硝烟的气息。第二天,我和妻子亲自下厨动手,整了些猪肉豆腐南瓜家常菜,算是与几位知青战友们的一次战地重逢小聚,对于我的连队及远在其他驻地的知青战友,我委托通讯员带点现金给他们就地买些糖果算是分享我的新婚喜悦,战地婚礼也只能这样了。
远在祖国的双方父母寄来为我们祝福的信件,他们希望我俩结婚后,能够回家乡一趟,他们想念我们了。
是啊,出国五年了,是该回国探亲一次了。于是,我俩向军区领导提交了探亲请假申请。
我俩沉浸在幸福的日子里,等待上级批准探亲假,准备回国探望双方父母亲人,看望同学们。
三.冤案囹圄,不离不弃
1974年4月11日,想不到,我被打成“反革命”,那场突如其来的冤案降临,将我俩活生生拆散。记得我被捆绑带走离家时,妻子不顾一切冲出家门,对着来人大声喊叫,“你们一定是搞错了!”,然后关切地对我说:“士元,见了首长好好说,不做亏心事,我们不怕”。我知道,她坚信我是无辜的,对革命我们出生入死,忠心耿耿,一定是他们搞错了。当时我俩都天真地相信军区首长一定会客观公正地查清事实真相,其实我们不知道,缅共内部的宗派斗争与极左思潮是这起冤假错案的源头,其产生的恶果对缅共及中国知青兵的伤害远远超出想象。
我被关押在土洞地牢里的那些日子,深深地想念我的妻子,她现在怎样了?一定受到株连了吧?受牵连被监视、歧视的那种日子是多么残酷啊,在文革中我父亲被批斗关押,对亲人的伤害我们家是亲身经历过的,现在我深为妻子担心,我提出我要见我的妻子。
土牢里的日子度日如年,两个月后的一天,我被提出土牢,在一间由武装人员看守监视的茅草屋里,见到了日夜思念的妻子。她苍白的脸显得憔悴,凄婉的眼神闪着泪光。得知妻子因为我受到牵连,武器已被收缴,职务也被解除,就连同事朋友也唯恐牵连避而远之。我难过之极,不禁泪流满面:你受委屈了,受苦了,我的爱妻!妻子告诉我,尽管这样,每个街子天她还是尽量做些好吃的给我送来,但是他们就是不允许看望,东西也被收缴不知去向了……。一个小时的见面时间过得太快了,千言万语说不尽夫妻分离的思念。
令人高兴的是,妻子怀孕了,我要做父亲了,令人伤感的是,妻子有孕在身,我却身陷囹圄不能照顾她……。我对妻子说,今后的日子委屈你了,我不在身边的日子你要照顾好自己,妻子擦干眼泪哽咽说:士元,无论如何有多困难,我都会永远等着你!离别的时间到了,我被带出茅屋,我想,为了妻子,为了未出生的孩子,再艰难再痛苦,我也要申诉,也要抗争,也要坚强地活下去。
1974年6月14日下午,我被有关方面解押回国,在边境口岸交接时,远远地,我看见了妻子,她是被迫退伍移送回国的,我们目光相遇,不禁眼泪盈眶,当年我们满腔热血跨越界河,投身世界革命,如今竟然这么凄惨地被移送回国,五味杂陈。
回国后我被关押在思茅看守所,同样是监狱,条件至少比在山那边的地洞土牢好一些,我一边劳动一边申诉,期盼着平反昭雪的那一天。
妻子回到保山后,受冤案牵连列在另册中,受歧视,没有工作,在亲朋好友的帮助下,找了一份临时代课的差事,拖着怀孕的身体,凭借保山一中学到的那些知识,赚几个小钱维持生活。在艰难的日子里,我们的儿子出生了,这给妻子带来喜悦的同时也带来更多的艰辛和劳累,难为她了。妻子独自抚养儿子,还要经常给我邮寄点包裹,妻子心细,书信中还夹带几张邮票给我用于写回信用。恋爱时我们通过书信互诉衷情,危难时,我们通过书信传递关爱,在我人生最暗淡的岁月里,妻子不离不弃,关怀体贴,含辛茹苦,操持家务,给我带来温暖与生活的勇气。
四.平反昭雪,患难与共
1979年12月份,在平反冤假错案,落实各项政策的东风吹拂下,我终于得到平反,无罪释放,因为我受牵连的妻子也得到平反,那些强加在我们身上的莫须有的罪名及不实之词统统推倒。经过五年的牢狱羁绊,我终于重见阳光。回到昆明后,住在父母家中,第一件事情就是将我的妻子和儿子从保山接来昆明,经过这么多年的苦难煎熬与分离,一家人终于团圆了,那种喜悦与幸福感,无以言表。
然后我就忙着为妻子、儿子办理户口关系迁移落户,从保山迁出容易,要在昆明落户就困难了,区公安局不同意。于是我就去找省公安厅、找市公安局,拿出省高院相关平反无罪的文件,据理力争。他们惊讶地看着我说,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杜士元?我说正是,在他们眼中我还算是个值得敬佩的高大上的人物呢。后来按政策规定,妻儿的户口问题得到妥善落实。
接着去劳动局办理就业,当时昆明市就业压力很大,对于我和妻子的工作安排,劳动局倒是十分热情与爽快,说是只要你们找到满意的单位,干部或者工人都行,都可以批指标给你们。考虑到我的父亲在铁路局工程处工作,于是就安排我和妻子去铁路局工程处上班,我分配到王家营二段当电工,妻子分配到牛街庄三段当普工,一切从零开始,工资待遇为一级,33.66元。
尽管我和妻子工作单位不在一起,并且距离昆明还有一段路程;尽管工作从头做起,尽管薪水微薄,但比起五年来经受的那些悲惨磨难与痛苦离别,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一年以后,根据有关部门下达的文件精神,参加缅共人民军具有8年以上军龄者,工资可上调至4级,47.43元,因为我和妻子已经有十年军龄,所以我们的工资得到上涨,生活有了改善。
经历过战火与牢狱的人生磨难,我和妻子更加珍惜我们的感情与平静的日子,我和妻子在单位上努力工作,在家中勤俭持家,抚育孩子,照顾父母,很快我们就融入到了普通市民的正常生活中。
妻子在工作中勤恳认真,努力学习,不久便调到段上的教育室工作,后来通过考试进入中专师范学习,两年后以优异成绩毕业,回到单位,担任教育室主任。
我的学历在段上算是比较高的,经历也丰富,不久就担任了段上的劳资员,后来通过中央党校函授学习,取得大专文凭,提升为段劳资室主任。
就这样,我和妻子无论是在战火或苦难中,还是在工作或学习上,都是相互支持,相互学习,共同进步。特别是在我俩先后读书考文凭的那段时间,又要上班,又要读书考试,又要操持家务,日子过得真是不容易,靠的就是互相理解,互相支撑。
五.相濡以沫,共享晚年
退休后,空闲下来,时间多了,我和妻子就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老伴原来在保山一中读书时,就喜欢唱歌跳舞,所以,得闲就去唱下歌跳个舞,一来锻炼身体,二来丰富生活陶冶情操;我呢,一直喜欢下象棋、打桥牌,现在有了计算机网络,下象棋与打桥牌在电脑上那就方便多了,如果想念老朋友了,就去铁路局退离休活动室打上几圈麻将。
我和老伴在生活上互相照顾,互相关心,也会赶时髦,一起出去旅游,看看风景,到处转转。这些年来,我和老伴应缅甸佤邦自治区有关方面的邀请,也曾几次去山那边参观访问,还抽空去了当年我们战斗过的地方,旧地重游,触景生情,感慨万千,当年鏖战急,如今硝烟已经散去,只留下那些难忘的记忆。
经历过生死离别,更懂得感情的珍贵。
经历过悲惨苦难,更珍惜今天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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