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赏」文徵明行草《月夜观玉兰之作》诗轴

文徵明是勤奋的象征,年近九十还为人书墓志铭,未待写完,“便置笔端坐而逝”。我觉得这是他最好的归宿,充满了神圣和温暖的光辉。

吴门书家几乎有一个共同的特点:科举不顺,仕途艰难。祝允明中举后便久试不第,唐寅因涉会试泄题案而被革黜,王宠考了八次未果,而文徵明一共考了九次,一直考到嘉靖元年(1522年)53岁,也未能考取。54岁时受工部尚书李充嗣的推荐到京城,经吏部考核,被授职低俸微的翰林院待诏,故史称“文待诏”。不过,文徵明好像很以“待诏”的名分而自豪,晚年为人书墓志铭,常常以“前翰林院待诏、将仕佐郎、兼修国史,长洲文徵明著并书”落款,对于传统文人士大夫来说,这是一种从骨子里发出的有别于世俗的骄傲,尽管当时的经历相当不美好,但又何妨。耐咀嚼的东西才让人津津有味,不管是物质的抑或是精神的。

57岁时,文徵明回苏州定居,从此致力于诗文书画,不再奢求仕进。晚年声誉卓著,号称“文笔遍天下”,购求他的书画者踏破门坎,说他“海宇钦慕,缣素山积”。人一旦活明白了,也就迈向幸福了。

文徵明是全能型的艺术家,诗、文、书、画,造诣全面而精深。书法诸体兼善,以行书和小楷最为人称道。王世贞《艺苑卮言》云:“待诏(文徵明)以小楷名海内,其所沾沾者隶耳,独篆不轻为人下,然亦自入能品。所书《千文》四体,楷法绝精工,有《黄庭》《遗教》笔意,行体苍润,可称玉版《圣教》,隶亦妙得《受禅》三昧,篆书斤斤阳冰门风,而楷有小法,可宝也。”

如果把祝枝山视为放纵的代表,那么文徵明就是理性的化身。学祝书很难有成,难在法无定法变化较多。而效文书者则能有小成,其书有章可循、技巧不难,如其后人及弟子陈淳、文彭、文嘉、王毂祥、黄姬水、周天球、居节等人的书作。内敛而略显拘谨,适合大多数人,而率意潇洒却需要天分。文徵明的笔下是谨严的,又是自然的,恰如其人。稳健华丽是文徵明所长,但面貌偏甜,中规中矩、稀少奇格乃其短。清人吴德旋《初月楼论书随笔》云:“徵仲晚年学山谷,便一步不敢移动,正苦被吴兴笼罩耳。”这个判断还不够准确,因为文徵明早岁也学黄山谷。清人张照《天瓶斋题跋》云:“书着意则滞,放意则滑。其神理超妙浑然天成者,落笔之际,诚所谓不及内外及中间也。待诏书不为董香光所重者,正以着处滞而放处滑。”这段话很深刻,当然董其昌的眼光确实很高,他连祝枝山也不放在眼里,是真狂。

大约在1527年的春夏之交,年近耳顺的文徵明回到了故里,此时沈周已去世18年,唐伯虎离开人世也三载有余,吴门艺坛的旗帜性人物祝枝山也在一年前过世,执吴门书派牛耳的重任自然非衡山莫属。这样的人生轨迹当然不是文徵明设计的,而命运的安排有时就是这么离奇。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于是,文徵明在诗文书画的梦想世界里又生活了30余年,徜徉于超现实的山水清音之间,直至得享高寿,成为后人所津津乐道的书画养生典范,但这恐怕不是文待诏的理想初衷。


文徵明行草《月夜观玉兰之作》诗轴绢本规格128.3cm×64.5cm湖南省博物馆藏

此作(如图)为中堂形式,是典型的“文家样”,属文徵明的上乘之作。说其典型,一是章法平匀,不作大的跳荡和冲突,类似之作比比皆是。二是字法成熟、风格明显,如“风”字的结体,几乎贯穿了文徵明的一生,无论字形大小或形式不同,其“风”字好像永远往一个方向吹。唐伯虎的“风”字也与此相似,两人同庚且自幼相友善,互受影响当属可能。以此可见文徵明的审美观念始终处于一种相对固定的状态,吸纳外部新鲜养分的能力并不强,就像他参加科考不喜作八股文而喜读《左传》《史记》一样,他是一位观念明确又执著坚守的人,缺乏一点变通和灵活。另如“香”字下面的“日”部,多作倾侧处理,有章草意味,也成常态。三是落款署“徵明”穷款,不落年号。显然,文徵明在章法的空白处理上,其成熟度不能与祝允明相提并论,好像他并不讲究也并不在意,但以一位具有很高造诣的画家而言,又令人有些不解。此作表现出的那种结字的高度熟练和对笔法交待的一丝不苟,都会使人产生有走向油滑之虞。从这个角度而言,文徵明对分寸感拿捏得较好,他开创了一个不同于赵孟頫的“富贵气”,又与“通俗”有一线之隔的新局面。我以为,文徵明把“庙堂气”成功地嫁接到“平民基础”之上,芸芸大众对文氏书风的追捧必然会在后世出现。

(文/李金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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