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颜山:饮馔百态说风气

饮馔百态说风气


自古以来“餐饮”一词专指明确。可餐者乃菜饭,可饮者乃酒水,以制作供给而营业者便称“饭店”行业。菜肴类别、主食副食名目繁多,数不胜数;饮料则以酒类为主,茶水为佐。时至于今,则又增加各种果汁与奶品。中国的社会文化和生活习惯与欧美国家多有不同,中国饭馆卖酒必供菜,因此,亦叫酒店并称饭馆,其次才是风味特色的商业招幌,行当相同,理念划一。除小吃摊铺之外,没有听说中式饭店只供饭菜而不卖酒水者,而外国卖酒之肆却不一定都卖菜饭。欧美国家的酒吧,基本上只卖酒而不供肴饭。许多酒吧简单到吧台之外只设几个高轴座位,来客就近升座,倚台啜饮,三下五除二,很快便付款走人,从未见有如中国寻常之处的两碟小菜、一壶老酒,细斟慢饮,抿盎咂舌那种出神入化的磨蹭景状。

进饭店,践大席者餐与饮则有区别。雅会接待,主客尽礼,菜肴珍贵丰威,觥筹交错,其意在礼数,吃菜多少虽略有布让,其意却不只在于吃。往往一桌好菜却浅尝辄止,剩余大半,殊属可惜。这些年来更有甚者,几句俗礼旧套之后随即市井秽语,比拼酒量,强人所难,连泼加扬,生生把一桌好菜玷污糟蹋,自己不好好享受,更让在座大感闹心,尤其属于公费支付者,此等恶状每有所见。我若适在此等餐宴之列,心中先恶了十分,愤懑痛惜之余,只能把捡到餐碟中的菜肴悉数吃尽,冷脸危坐,但求独善其身,当下心安。

酒会邀聚本是一件十分愉快的事情,增进友道,加深相知,自古以来便有官请民约之别,礼俗与程序,酬答之方式各有不同,雅俗内涵大有说头,历来也留下席间酬和的无数诗文佳句,只要约略诵读唐诗宋间和明清诗文,就可以了解这种酒会的规制和人文含量,从文句之中体会当时的一些场景。中共十八大以后,中共中央新领导集体力挺反腐倡廉风纪的同时,迅速将节俭与浪费问题纳入行政法规范围与社会道德建设,提出“光盘行动”,让人看到了扭转世风的希望,呼唤良知的回归。

第二种宴席则属亲友相邀,全属自费安排,既见礼仪又讲实惠。订席点菜事先斟酌,档次与奢俭务实筹划,更多地显示出饭局的人性化。席间除去叙话问候之外,主客均以餐食为主,饮酒为佐,菜无浪费,酒无狂饮,有道是尊重厨师,怜惜天物,主家尽礼,客人满意,情谊为基本,餐饮作链接。每值此会我便始终愉快,菜未少吃,酒亦适量。我于当今不少餐厅饭店越来越多地看到这种温情之聚,文明之举。

李白是中国历史上著名的爱酒诗人,他以潇洒浪漫的情调写了很多饮酒抒怀的诗篇。我最爱读的十余首当中就包括他一个人在花间月下自斟自饮的那一首诗——花间一壶酒,独斟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语言朴素通畅,意境幽深别致。至于他当时举杯邀月以影为客之时,花间几案之上是否备有一两碟小菜,人不为知也不求知,月皎花明,形影相随,“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可谓“四知”也。

心有灵犀,物我当知。所以古今中国人每当独斟独饮之时,达于半醺,则心意最广,意境最阔,一与万千则略无区别。故亦不须多备菜肴,不计较美酒还是村醪,以酒寄意,心境双忘,在独饮之中观心自照,激情骋怀,既不同于饭前两杯,亦不同于得酒醉饮,在激动与沉静的心理起伏之中得到精神的舒放与自我慰藉。涕泣沾襟、放浪形骸也好,心臆澄静、亦真亦幻也好,人至此时最见真情。

当年孤绝的李白在花前月下的独饮自处之中虚拟了两位绝佳的友伴,天上明月在迢迢河汉之远,自身影子在举手投足之间,神入幻妙,思超物外,多情诗人,谪仙之心也。古今之人若有此慧心,达此文品,有此悟性,花前月下一杯独酌,人人之心尽皆可为谪仙之心焉。略备几样时令小菜,拿出家藏好酒,冲泡一壶新茶,邀集二三知己,寻找一方清净,饮酒吃茶,啜品佳味,谈古论今,吟诗说文,妙语联珠,胸臆无隔,既是人间情趣,又是友谊交往,嚎笑之中激发情思,迸发智慧,世态炎凉与我无关,友谊风雅自在你我。此时,肴菜美酒已是无关宏旨,惟茶一瓯,足证冰心。幸得主妇当垆,再馈甘脆,主客鼓掌,诵读苏子之《赤壁赋》章。偶望窗外,月上东山。更当此际也,虽南面又何可易哉!(王颜山)

【本文选自厨边杂谈特此感谢原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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