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将军把马湖知府詹大人给打啦!”“什么?!”
明朝末年,四川行都指挥使司(明洪武年间设,属云南,治建昌,辖今凉山大部分地区)炸开了锅,四川总兵刘綎拳殴马湖府知府詹淑一事,再次让刘綎成为当时最热的话题人物。细数起来,刘綎晚明占据“热搜榜”,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窃闻中朝诸将,勇敢善用兵推刘綎第一。”这是朝鲜王朝宣祖、光海君时期(约1567-1623年)著名文臣李恒福对刘綎的评价。明朝末年,如果刘綎排第二,那么晚明朝廷中,恐怕没有人敢自称第一了,民间对他的评价亦是“晚明第一猛将”。
这个“猛”字,不但涵盖了刘綎外平缅甸、驰援朝鲜,内平云贵川、抗击后金,“大小数百战,威名震海内”的赫赫战功;也囊括了刘綎腐败放纵、拥兵自重的骄恣豪横。以至于这个屡次被罢黜的人,一遇战事又屡次被启用;也让明朝廷一边说着“永不收录”,一边重复着论功行赏、荫及子孙的打脸行为。
刘綎(1558-1619年),字省吾,南昌人,大将军都督刘显之子,明神宗万历年间武状元,明朝著名的抗倭将领、军事家。年少从戎,参加抗缅战争因功升任副总兵,因纵容兵甲导致兵变被革职。万历二十年(1592年)再次入朝,平定播州(今属贵州)土司杨应龙叛变,因功升为四川总兵,后率兵平定建昌各部族,并在“萨尔浒之战”中阵亡。明熹宗天启初年赠“少保”,世荫指挥佥事;崇祯元年(1628年)建“表忠祠”;清乾隆年间追谥“忠壮”。

刘綎画像
1.生于军中,武力过人刘綎一族本姓龚,祖籍湖广,先祖为避世乱,迁往江西南昌,改姓刘。其父刘显天生身材魁梧、力大无穷,早年家境贫寒、四处流离,又因食量过大,青年时期几乎都在忍饥挨饿中度过。后在四川应募从军,崭露头角,最终成为明世宗嘉靖年间,与戚继光齐名的抗倭将领。
把父亲当做人生榜样的刘綎,十三岁那年便早早从军,行伍一生。在那些老百姓食不果腹的日子里,军中粮草充足、训练有素,刘綎不但遗传了父亲高大魁梧的身材,更练就了能骑在马上将一百二十斤的镔铁刀轮转如飞的臂力,时人以关公相誉,称之为“刘大刀”。
明神宗万历初年,刘綎作为军中“小萌新”,第一次跟随父亲刘显讨伐四川境内的“九丝蛮”,便首当其冲,擒拿酋长,因功升为云南迤东守备。万历十年(1582年)冬天,缅甸进犯云南的永昌(今云南保山)、腾越(今云南腾冲)一带,云南巡抚刘世曾急向朝廷请求增援。次年春天,刘綎被越级提拔为游击将军,负责腾冲一带的防务。
当时的缅甸,自东吁王朝君主莽瑞体即位后,常趁着兵力强盛,侵扰明朝边境。在陇川(今属云南德宏)做生意的江西商人岳凤从中勾结,率领象兵数十万人,从今天云南的瑞丽、德宏一带向内逼近,经保山、大理、巍山、景东、镇沅、元江,直达云南腹地,大肆烧杀抢掠,边境动乱愈演愈烈。刘綎在史册中的第二次亮相,便在此时。
负责永昌防务的是老将邓子龙,经过大小十余战,邓子龙部队斩敌一千六百余人,并驻守姚安顽强抵抗。刘綎部队一到达,军心大振,岳凤自知不敌明军,命令妻儿和部下先行投降。刘綎则要求岳凤交出金牌印符,以及蛮莫、孟密两地(后属缅甸),并以护送岳凤妻儿归还为由,分兵进入陇川,占据险要之地。四面受敌的岳凤只得投降,云南边境次第平定,刘綎因功晋升为副总兵,邓子龙虽也进位副总兵,却总有点被人抢了功的感觉,心里不是滋味。
当刘綎把战俘进献给明神宗的那一刻,年轻的君王喜形于色,“帝为告谢郊庙,受百官贺。”文武百官的转评赞,给了明神宗极佳的用户体验,以至于不久后邓子龙与刘綎相互不买账,甚至两军发生冲突时,明神宗也只道是武将之间的暴脾气,放任不管。但刘綎并没有见好就收,其父刘显在四川起家,留下了一支得力队伍,刘綎拥兵自重,在地方索要重贿,放任部下淫虐作乱。直到万历十三年(1585年),终于酿成兵变,朝廷以刘綎“御下无法”,将其革职,遣返回老家。
然而戏剧性的是,就在刘綎归乡的路上,还被云南巡抚刘世曾拦下,顺路平定了罗雄州(今属云南曲靖)土知州者继荣的叛乱。此战中,刘綎功劳最大,在刘世曾的竭力推荐下,朝廷重新启用刘綎为广西参将,后移任四川。
2.平定建昌,殴打官员万历四十年(1612年),建昌(今凉山西昌)一带陷入混乱。地方部族发动武装斗争,反抗中央王朝的统治,刘綎以总兵身份前往平定,其子“昭勇将军”刘文昭亦在军中。此时的刘綎,已经十余年未掌兵权了。
到达建昌后,刘綎迅速分析形势,将明军兵分八路,自己在中路指挥作战。建昌部族刚猛,刘綎亦能征善战,双方在经历大小五十六次交锋后,明军攻克了桐槽(今喜德冕山镇)、沈渣、阿都(今普格县境内)、厦卜、越北等寨。
明代万历年之前,凉山境内残留的吐蕃后裔与本地居民融合,散居在大渡河至雅砻江流域的两岸地带,大致为今天的西昌、冕宁、喜德、石棉、甘洛、越西、木里和盐源等地,尤以冕宁境内最为集中,明朝廷称之为“西番”,自刘綎平定后,这些族群逐渐势衰。据《越嶲厅全志》载,原越嶲厅天星关北门外,有一块《刘綎碑》,原名“鲸鲵碑”,为刘綎平定桐槽(今喜德冕山镇)后立。
在一次次战役中功居首要,给了刘綎无数个高光时刻,而他性格的缺陷,也常常掩饰不住地暴露出来。《明史》载:“綎为将,数被黜抑,性骄恣如故。尝拳殴马湖知府詹淑,淑改调,綎夺禄半年。久之,以军政拾遗罢归。”
在诸多记载中,詹淑也算是一位关心民情、体恤孤弱的贤官,民间对其评价颇高。万历年间为官绥阳(今属贵州遵义)县令时,曾苦心劝农,传授耕作技术;发展教育,救助孤寡,拓荒建城,多有惠政。以至于当地百姓不以“县令大老爷”相称,而纷纷唤詹淑为“家公”。
麻城来客雅淑容,僻地拓垣棘草丛。
为县一方知政要,亲民五载树廉风。
尹珍碑记镌儒韵,子厚疑存释易同。
能楷贤人怀士善,至今百姓爱阿公。
——明·詹淑《七律》
詹淑执政马湖府(明洪武四年设马湖府雷波长官司,今凉山雷波)期间,虽对地方风俗民情不甚熟悉,但仍维持了自己勤政爱民的作风。被打这件事,绝对是詹淑仕宦生涯中,最不愿回顾的“黑历史”。此事过后,詹淑被朝廷调离马湖府,刘綎也被罚夺了半年的俸禄。至于刘綎为什么殴打詹淑,史料中未有记载,但刘綎不喜欢文官这件事,却是时人皆知的。
明朝中后期实行“改土归流”,民族地区除本地世袭的“土官”管辖外,中央王朝也会派驻“流官”驻守治理,“流官”一般由文官担任,负责处理地方政务。也许凡事按部就班、遵循条例、温文儒雅的文官,本身就是让武将刘綎分分钟上火的存在吧。
在刘綎门下,收归了各类能人,明末文学家徐世溥撰写的《刘少保(綎)外传》中称:“彀甲檠弓,淬剑铸锐,译诸国语言,医兽印烙,乃至磨漆鞍鞘,理治秋鞯,纺网黏竿,织帆绞繂,垩壁缝靴,走索吞刀,鸟语鼠声,众工百戏,门下无不有。”但凡对打仗可能有点用处的人,重用也好、重金也罢,刘綎都会想办法收归己有。唯独,他一生绝少与文人往来,他的谋士中也缺少文人为其出谋划策,更重要的是,他在官场上一生都未能读懂文人。
《明史》有载
3.远征朝鲜,毁誉交织刘綎虽在朝中不受待见,“旋起旋废”,但君王和朝臣总归惦记着他带兵打仗的能力,知道关键时候还得靠他。然而,到了别人家的朝堂上,刘綎差点成为“千古罪人”,这件事,还需追溯到刘綎两次远赴朝鲜抗倭的时候。
万历二十年(1592年),倭寇入侵朝鲜,朝鲜三番五次向明朝求援。刘綎积极请缨出国抗倭,朝廷便任命其为副总兵,率五千川军出征。诡吊的是,关于刘綎赴朝抗倭的始末,以及对于刘綎的个人评价,中朝两国的史料,竟是截然相反的两种记载。
从中央王朝修订的《明史》来看,刘綎此人虽贪婪、狂傲,但是带兵打仗毫不含糊,单就驰援朝鲜一事而言,史载“綎夜半攻夺栗林、曳桥,斩获多。”“綎及承训等进屯大邱、忠州,以金罗水兵布釜山海口,朝鲜略定。”“綎戍朝鲜二年,劳甚……力战破之,贼退不敢出。”
最初听闻刘綎要来,朝鲜上下像是抓住了一颗救命稻草,几乎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了刘綎身上。据朝鲜的《宣祖实录》评价,“刘副总为人精悍,礼貌闲雅,将兵法度,不与他将同。”朝鲜君臣甚至产生了“小邦存亡,存大人身上”的迫切。
事实证明,期望越大,失望越大。以至于在此后一段时间里,朝鲜舆论对刘綎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据朝鲜《宣祖实录》记载,刘綎消极避战,坐视不管,手下士兵也沿途滋扰百姓,“顺天城之战”后,刘綎在朝鲜的形象,跌到了谷底。朝鲜史册中“最为雅淡,秋毫不犯”的刘綎变成了“性本骄诈,欲得伪功”。
《宣祖实录》载,“(刘綎)莫有斗志,曾未交兵,先自奔北,丧旗乱辙,莫可收拾。终乃甘言乞和,赂物质人,则其殆侮于凶贼,取讥于外藩,而负皇上委遣之命者,为如何哉?”
隔着四百多年,都能感受到文字中扑面而来的愤恨。我们有理由相信那个军纪散乱、贪污贿赂、骄诈狂傲的刘綎是真实的,然而面对抗倭过程的来龙去脉,两种截然不同的记载,却也不得不说是源于双方立场的不同。且封建时代的官方修史,始终是“上层的历史”,功过毁誉之间,还隐含着史官复杂的个人情感。
韩剧《不灭的李舜臣》中对刘綎进行了诸多反面刻画
4.屡遭罢黜,以身殉国韬略无能继父风,西川前后领元戎。
重惭推毂操兵柄,敢倚平戎数战功。
弈世君恩延赏久,累朝官赐诰封隆。
何当两地无宁日,兵火年年一样红。
——明·刘綎《平播凯旋》
罢官,是刘綎一生当中,遭遇最多的一件事。
要说这刘綎,仿佛专为沙场而生,处理起战略战术来,得心应手、胸有成竹,但此人终究只有谋事的能力,没有谋人的思维。清人钮琇所撰的《觚剩》中称:“刘将军綎,勇敢善战。每奏功,以负气难下人,故旋起旋废。”这其中,有刘綎性格的弱点,也有他不懂人性而招致的失败。
在刘綎充满争议的一生中,大多坏在一个“贪”字上。当初镇守腾冲时,就因索要重贿酿成祸乱,被革职遣返;从朝鲜回去后,也因贿赂御史宋兴祖,意图破格提拔,被宋检举;后在平定播州土司杨应龙时,又因要挟朝廷,收受贿赂,被大肆弹劾,勒令戴罪立功。
不单如此,刘綎贪恋美色,亦是时人周知。有文献称刘綎晚年“姬妾二十余人”,亦有说“姬妾八十余人”,对此,刘綎的自辩是:我不好色,人们就会说我有野心,我就更难有立足之地。如此一套说辞,也不知是官场的保护色,还是“渣男”的套路。
如果说以上种种,都是刘綎载入史册的污点,那么“萨尔浒之战”,或许是刘綎人生中最大的一次“洗白”。明神宗万历四十六年(1618年),爱新觉罗·努尔哈赤趁明朝廷党争激烈、军务松弛之际,率领后金军队,于辽东对明朝廷发起进攻。次年(1619年)正月,明朝廷遣使向后金商议罢兵,努尔哈赤回信拒绝。
二月,明朝廷征调十余万重兵,分四路围剿后金,其中刘綎率领四万川军,先行突破后金的防线,孤军深入。刘綎打仗爱用川军,或许是受到其父刘尚的影响,但由于刘綎这路行军路线险远,需穿越重峦叠嶂,骑兵无法列阵,极大地削弱了战斗能力。
与刘綎共同出兵的,还有朝鲜将领姜弘立率领的万余朝鲜军,两军集结后共同北进。此时努尔哈赤的后方空虚,刘綎本有机会改变战局,却不知为何延误了战机,遭遇伏击。在阿布达里冈(今辽宁新宾满族自治县),刘綎尚未布阵,后金军队突然从高地冲击而下,攻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刘綎拼死迎战,又遭遇后金分兵夹击,最终惨烈阵亡。其手下士兵奋力突围,但鲜有生还。
此后的交战中,努尔哈赤采取了“凭尔几路来,我只一路去”的集中战术,明军的其余几路部队也被悉数歼灭,“萨尔浒之战”由此成为了历史上以少胜多的又一个经典案例,也成为了明清兴亡史上的关键一役。
然而“萨尔浒之战”的始末,和刘綎阵亡的详情,却至今仍是一个谜团。明朝廷和朝鲜的史料就战败一事相互推诿,指责对方军备低劣,并爆出两军早有内讧发生,也许这便是延误战机的原因之一。《明史纪事本末》中记载刘綎战死之事,称:“綎中流矢,伤左臂。又战,复伤右臂。綎犹鏖战不已。自巳至酉,内外断绝。綎面中一刀,截去半颊,犹左右冲突,手歼数十人而死”。但清代皇太极时期以满文撰写的官修史书《满文老档》则简述,明军最初采取的是有效的防御措施,被后金阻断军心发生动摇,后三面被围,明军全面溃乱。《满文老档》还称,刘綎并非战死,而是被后金俘虏,并轻描淡写地一句“把他杀了”。
无论真相如何,刘綎殉职后,舆论再次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明史钞略》曰:“自将军死,而天下更无有如将军者,益不得不悲将军。”《明史》亦曰:“綎于诸将中最骁勇。平缅寇,平罗雄,平朝鲜倭,平播酋,平倮,大小数百战,威名震海内。綎死,举朝大悚,边事日难为矣。”如此评价,几近“封神”。
明崇祯十七年(1644年)是个特殊的年份,历史上还可以称之为“清顺治元年”、“大顺永昌元年”和“大西天命元年”。随着明朝的灭亡,封建王朝重新洗牌,而朝鲜却扛起了“尊周思明”的大旗,暗地里怀念明朝,顺便也推崇起了明朝的死节之士。刘綎在朝鲜史籍中的评价亦发生逆转,曾经飞扬跋扈、饱受诟病的他,终得一句:“大丈夫尽节之义,寔无愧焉!”
武将不惜死。至此,“晚明第一猛将”刘綎的生前事并不尽如人意,但身后名姑且算是圆满了。
“萨尔浒之战”中刘綎以身殉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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