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鸣翠林春》周成
《酒虫》穆永瑞
《阿肥》萧朗
收藏界是一个讲究故事的圈子。甭管哪个朝代,有收藏就有说故事和听故事的卖家、玩家和藏家,现在叫淘宝,过去叫捡漏儿,经过这么一个个来回,老物件也都有了自己的身影儿。但有一种藏品很少被人演绎成故事,那就是“废画”。
“废画”不废
“废画”不等于废画,与几乎成为中国画家所谓勤奋的代名词“废画三千”无关。
我最先见过的名家“废画”是萧朗先生的水墨《阿肥》,老人告诉我那是一时兴起画着玩的,过后随手一揉扔了出去,好在家人眼尖及时捡了回来。很快,这头天真无邪透着灵性的大肥猪便引发了津门画界的围观,等到现身中国美术馆时,它早已被王颂余、溥佐、孙其峰等大师的题词团团围住。再后来,《阿肥》有幸成为中国国家博物馆收藏的国画“第一猪”。
挂在收藏大家金岩工作室醒目之位上的《钟馗嫁妹》,说来曾经也是一张“废画”。听金岩讲,这本是唐云送给好友沈柔坚一方端砚的包装纸,沈先生过世后,沈夫人在整理旧物时才得以发现。金岩收藏极丰,却对这幅曾经屈身包砚的“废画”极为推崇,唐云先生的人物画不多见,特别是能把传统题材画出人情味,尤其难得。无独有偶,当年齐白石送给毛泽东两方名章的包装纸,同样是一幅练笔的废画:绿意葱郁的李子树下,一头憨厚的老牛正望着枝头小鸟儿独自出神。毛主席发现后十分喜欢,马上请人精心装裱起来。郭沫若听后指着画上的五只小鸟儿另有说辞,“尚武”是他的字号,树上的五只鸟儿恰含此意,所以理应画归本主。最终,画还是被齐白石抢回到自己的手里,只是上面多了毛主席所题“丹青意造本无法”和郭沫若续写的“画圣胸中常有诗”。此后,这幅由废变宝的作品深藏不露,至今不见传承。
类似这般“废画”中的精品和孤品,往往成为收藏家梦寐以求却又终归成梦的奢望。
“废画”有因
有的“废画”从开始创作便决定了最终的结局,甚至可以说就是画家本人希望的结果。
故意创作“废画”的大师首推毕加索。一次,有个来海边游泳的母亲认出毕加索,她鼓动毫不知情的儿子去向这位绘画大师索画。小男孩儿赤脚跑到毕加索跟前,仰着小脸儿天真地问毕加索能否给他画一幅画,毕加索笑了,他飞快地在小男孩儿光滑的脊背上画了一幅速写。明知这幅画最后一定会被洗掉,他还是想满足孩子的请求而非那位母亲的欲望。同样遭遇的还有齐白石,孩子的老师慕名求画,原本不是多大的事,可等见到那位老师让孩子带回来的草纸,老人登时气个半昏,连国画儿用宣纸都不知道的人怎么可能懂画,不懂画还求什么画?!老人心念一动,提笔在这张草纸上画了一幅小画,果然如白石老人所料,看到这张充满讥讽之意的画,老师的脸顿时变得五颜六色,继而连撕带扯一毁了之。这则轶事我是偶然听到,问起来许多藏家闻所未闻,然则同声抱憾:如果这幅画能留到今天,不仅是精品、孤品而且是绝品。
与我相熟的一位京城名家也曾愤然废过自己画在绢上的工笔画。其中的故事听者没有不摇头的:当年,一位过世大师的后人找到我这位朋友,拿出一幅其父生前创作的《红叶鹿影》,恳请他帮忙临摹两幅,理由是晚辈都很喜欢这幅画,都想留个念想儿。念在与这位大师有过画缘,朋友无偿答应了大师后人的要求。怎么也没有想到,先拿走的第一幅加盖上大师留下的印章和后仿款,很快在香港以25万元落槌价拍卖成交。他得知后马上放下笔,将尚未最后完成的第二幅画从中剪断,再后来,他将剩下有鹿的这一段残画连同故事一起送给我。
“废画”与缘
废画易出精品,收藏却难。
首先是难见,大多废画的存活时间都很短。多年前,美术部主任穆永瑞的办公室,见他准备要处理的几张废画里有一幅人物很养眼,我挑出来略加剪裁后对他说,如果你认可就署名钤印,算我的了。他反复看了一会儿,点点头。后来见过这幅题为《酒虫》的都说绝对是穆先生的人物精品。其实,原画的问题并不复杂,只要将人物背后有点儿杂乱的部分再次裁去一小部分,人物与整个画面的比例关系自然恰到好处。因为面对自己的作品时间太长,简单的问题反倒不容易发现。
再是难得。对于自己认为不满意的废画,名家大师们从不肯轻易放手,生怕有损名声。我手上藏有一幅旅美画家郝众声的《繁华》,曾被《大视野》杂志选登于目录页上。2005年我为人民美术出版社《中国当代名家画集·郝众声》卷编排选画时,发现了这幅用国画和油画颜料混合创作的作品,画面效果虚幻成真,色与色构成花与叶,层次繁复却因油画色彩的亮丽而透出光晕,既有俯瞰的花叶涌动感,又见一花一簇的跳跃感……郝众声之所以不同意编入画集,理由很简单,这是一幅怎么都改不好的画。当我再三确认这是他准备要废掉的画,便索要过来。其实画中只有一处暗藏的小别扭,听我一指,他马上动笔做了修正。遗憾的是,另一幅我和他夫人赵佩琴都看好的《红火》,仅隔一天就被他名改实毁地变成另一个模样儿,理由更直白,别人眼里的好不是他所追求的好。
对于特别熟的朋友,“废画”常会带来意想不到的画缘。认识山东画马名家张明军半生,一次随信寄我一幅打马球的精彩小画:一杆劲挥后,黑白双骏扬蹄陡立,如雕塑骤然复活,唯有马球手似云落鞍,瞬间形成的动静态势构成新的力量对比,转眼又被马头前一穗飘荡的红缨打破……画面虽然很完整,但总觉得有点儿像从废画里剪裁出来的某一部分。再见面时一问,果不其然。越是认真的画家,往往越容易钻自己作品的牛角尖。比如我收藏的界画《故宫五凤楼》,不经点明很难看得出来是废画。画的作者是工笔画大家刘洪宽,此画原为《天宫丹阙》老北京风物图长卷的局部,完成后发现墙外一棵老柳树围上了一圈当代才有的铁制护栏。改也好改,但会留下明显的补痕,结果,他用了一周时间把整段五凤楼重画一遍。他因我指出的一误而废画,我因他的一正而得藏。
“废画”难鉴
其实,不少被画家视为“废画”的作品根本就是好画。《鸟鸣翠林春》是得来最容易的一幅四尺整纸“废画”,作者是曾为中南海怀仁堂创作悬壁大画的上海名家周成。说来碰巧,那天正好遇上裱画师傅上门送来装裱好的画,这幅画的鸟喙用墨干枯了一些,裱画师傅没有注意到,正常一裱难免跑色。周成是魏紫熙先生的大弟子,作画特别讲究完美,看到这儿顿时眉头起皱。二十几年的朋友,见此情景我知道他有点儿放不下了,赶忙堵上一句:“你不要我要了。”他表示再重画一幅给我,我说就是它了。“废画”里面挑精品,除了眼力还得赶巧。
有时候,假画里面也会冒出“废画”。多年前,刘勃舒先生还是中国画研究院院长时,他在办公室里拿出一张署他名的假画给我看,原为南京某拍卖公司的上拍作品,听到南京方面的朋友告知,他致电拍卖公司要求撤拍。至于撤拍下来的画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手上,我没有追询,只是试探着问:“我觉得这幅画应该是你画完不满意废了的,后来流了出去。”他点点头,问我是怎么看出来的,我说问题出在落款上,既然画是真迹,直接加盖个激光照排仿制的印章就行了,何必再冒险在落款上作伪。说起来,最难鉴别的还是这种半真半伪的废画,如果能够收藏到手也是一个不错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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