浏览网页,突然发现合川区铜溪镇发现大佛,高约15米,造像肃穆端庄,与乐山大佛颇有几分相似,据说,到目前为止,它既不是合川的文保单位,也不被专家所知,这还真是神秘了。当然,对我而言,惊喜在于通过大佛,让我发现了“铜溪”一名。网上说,铜期因定期赶场出售铜器而得名,后改名叫“铜溪”。这让我喜出望外!我曾经研究过铜梁得名的原因,我认为铜梁因产铜而得名,而铜溪就在铜梁附近,它们之间应该有渊源吧?更让我惊喜的是,铜溪靠近铜梁山,这大概不会是巧合吧?当初我写《铜梁究竟因何得名》,我四处寻找证据,非常艰难,这个证据完全可以证明铜梁出铜呀!有专门销售铜器的市场,那么附近一般会有生产铜器的场所,更重要的是一定要有铜矿出现——这就是产业链,在这里,产铜的地方应该就是铜梁山。

那么,铜梁山在哪里呢?
著名历史学家任乃强说:“川东褶曲山脉骈列,以华蓥山脉为最高。……其西南端,逾嘉陵江之温汤峡,为铜梁县与巴县地,……此断陷部,古代产铜,故华蓥山脉古称铜梁山。唐武后长安四年(公元704年)于陷口之北置铜梁县,因山名也。汉时尚能产铜。其铜用人力运至长江,舟运出川。今巴县‘铜官驿’,即古铜官监运处也,今已久不产铜,而旧名犹存。”[1]根据任先生的描述,“其西南端,逾嘉陵江之温汤峡”,温汤峡位于北碚,越过温汤峡,距离合川就不远了,也更靠近铜溪镇了。
对于铜梁山,古人有较详细的说法,《元和郡县图志》卷三十三说:“铜梁山在县南九里,《蜀都赋》曰:‘外负铜梁于宕渠’是也,山出铜及桃枝竹。”[2]明万历《合州志》也说:“铜梁山,在州治南五里,山有石梁横亘,其色如铜,崖有‘铜梁山’三字,唐闾丘道人修炼于上。”[3]不管是“南九里”,还是“南五里”,必须得有山,是不?并且这山必须得是华蓥山——符合任先生“故华蓥山脉古称铜梁山”的条件,摊开卫星地图查看,最符合这个条件的是白牛坪,距离老县城约5.6公里(均是直线距离)——少于这个距离,就不太像山;若再往南到本佛寺,7.3公里,这里是合川城往南的华蓥山山脊。设若在白牛坪及其附近挖铜或炼铜,并制作铜器,再送到铜溪镇去销售,应该是可能的。白牛坪距离铜溪14公里,一切都还算是顺理成章吧。

合川老城、白牛坪、铜溪位置图
前面这一段,尽管也与铜溪地名有关,但毕竟扯得远了点,回书我们再来说铜溪镇得名的原因。为帮助大家认识铜溪镇,我们从了解概况开始。
铜溪镇地处合川区西郊,东隔涪江与合阳城街道两相对望,东南与南津街街道接壤,西与铜梁区白羊镇、水口镇相邻,北临涪江与渭沱镇一衣带水,东距合川区人民政府驻地17公里,区域总面积83.59平方公里,辖14个村、1个居委会,2004年,全镇总人口42775人,其中非农业人口3789人。这里重要的历史遗迹有龙游寺,含石碑坊2座、石拱桥3座、僧人墓群1个,2019年,龙游寺遗址被重庆市人民政府公布为第三批重庆市文物保护单位。这是我综合了多种材料写的,很难指出源于哪种材料。
关于铜溪镇得名由来,历史上也还算是众说纷纭吧。请看主要的几种说法。
1、铜期镇
铜期镇,最早出现在宋朝元丰年(1078—1085年)刻印的《元丰九域志》中:“石照。(四乡。云门、龙会、安坝、来滩、来苏、扶山、铜期、董市、茆城九镇。有铜梁山。)”[4]石照是县名。合川历史上多次更名,宋代乾德三年(965年),改石镜县为石照县,明洪武初年(1368年),石照县并入合州,至清代雍正六年(1728年)合州成了不再辖县的单州,民国二年(1913年),合州改名合川县。
2、铜溪镇
如果说铜期镇是第一代名字,那么铜溪镇便是第二代名字。宋代时,铜溪镇一带为铜器定期进行交易的场所,取名铜期场,元代取缔铜器民间自由交易,用铜期场中流入江的一条溪河的“溪”字替换“期”字而得名。[6]此说不见于古书,于晚近出现,应该视同传说。
3、同溪区
原本以为铜溪肯定坐牢了第二代的位置,岂料,却钻出来一个1.5代。有一种说法是,在铜溪之前还曾叫过同溪:同溪区,“位于县境西南部。面积217平方公里。125611人(农业人口121868人)。汉族。辖10个乡,83个村。以驻地铜溪场得名。此处附近有童家、杨寿二溪汇入涪江,遂名同溪。人们向往地方繁荣富裕,习称铜溪,距县城20公里。”[7]此说认为,今天的铜溪是由同溪改名而来。赞成此说的书还不止这一本:“铜溪镇,合川县辖镇。在合阳镇西13公里,涪江右岸。北宋时置镇,以原名同溪演化今名。1935年由乡置镇。镇区在江岸阶地呈点线复合式分布。人口2500多。有丝绸、印刷、制糖、肉类联合等厂。附近有农场、蚕种场。合川—铜梁公路经此。涪江通轮船。”[8]铜溪镇所在地的铜溪场处,有童家溪、杨寿溪在此合流,故名“同溪”,但后来人们觉得“铜溪”更有富贵气,于是便称铜溪。同溪,完全不顾铜期的存在,这真有点稀奇!但从道理上讲,同溪,极有可能是为解读铜期这个地名而产生的。
这些说法尽管说得闹热,但是,缺乏文字资料佐证,只能当龙门阵听。
4、因铜人居住而得名
地名解读,我更希望寻找到其他地方有相同的地名作参考,看人家是怎么解读的。铜溪一名,全国多处都有,但有参考价值的是湘西这一处,他的解读很有启发意义:“狮子桥古时叫‘铜(僮)喇(腊)桥’,是目前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知道的有书记载的一座古老名桥。这座古老名桥建造在保靖、花垣两县的界河古‘铜溪’上。现在说铜溪,人们已经不知道了。……古‘铜溪’是古代的‘仡熊鬻’的后裔濮人(濮僮濮侬)从洞庭湖沿西水逃到了这个地方居住,并首先开辟了这块地方,小溪因之得名为‘铜溪’。所以‘铜溪’是铜人部族居住过而得名的溪河。……铜人现在到哪里去了呢?……大部分人逃到现在的贵州铜仁(人)地区。所以元朝曾在这一地区设立过五寨铜人长官司,铜人大小江长官司。”[9]作者说,一群濮人来到湘西,一个叫铜人的部落居住在一条溪河旁,后来这条溪河因铜人在这里居住而取名叫“铜溪”。因为多种原因,后世,铜人大部分都迁到贵州铜仁去了——因为有铜人居住,所以叫铜仁。
那么,合川有濮人吗?合川历史上确有濮人,并且还有一个故事作证。《舆地纪胜》引《图经》说合川钓鱼山有双王墓:“巴王、濮王会盟于此,酒酣击剑相杀,并墓而葬。”[10]民间还称这墓为濮王墓。历史学者认为,合川古代有濮人居住,应该是真实的,至今,合川尚有濮湖、濮岩、蒲(音同濮)溪等地名,[11]这些应该就是当时的濮人留下来的。
濮人,僚人,葛佬(仡佬),是汉族人在不同历史时期对川渝地区濮人系民族的称谓。他们有可能是古代濮人的后裔,也有可能是后来迁入川渝地区的僚人、葛佬人。具体到铜溪的“铜人”来说,宋朝就已经得名,时间还是比较早的。为什么要叫“铜”人,其实,写作“侗”,或者“洞”、“峒”更容易被理解。僚人喜居平坝,他们把山间的小块平地称为“峒”——徐中舒说:“他们称这样的平地为洞或峒,耕种皆在洞中。”[12]重庆比较著名的峒有木洞、鱼洞等——因为他们居住在“峒”里,周围的汉族喜欢称他们为“峒人”,清朝时川渝地区多称他们为葛佬。在大量的峒人聚居的地区,他们就被称作“侗族人”。如铜仁市玉屏县,因为有大量的峒人聚居,所以叫玉屏侗族自治县。
洞或峒指山间平地,长江以南好多民族都有这一词汇。峒,壮语写作doengh,意为山间小平原。[13]在布依族那里,称董、懂,或洞,布依语写作tɔŋ6,意为坝子、田坝——事实上还是指山间平坝。[14]毛难族称这种山间小平坝叫“田峒”。[15]
这里得给大家说一下峒、洞、僮、侗的读音问题,今天查《语音字典·中古汉语发音查询》,侗字三读[dung]、[thung]、[thungx]——这是《广韵》的拟音,在互联网上可以直接听,第一读像“洞”,第二、三读像铜;还是在这里查,峒的读音大致就是铜与洞。[16]所以读铜,或者读洞根本不是问题。
我们回到铜溪来说。铜期,我以为,最初它叫“峒溪”,因为铜溪这里的确是一个平坝,平坝叫峒,更兼之有两条小溪,所以叫“峒溪”。今天,我们还可以通过地形地图看,铜期一带的确是平坝。清朝人陆次云写了一本书,书名叫《峒溪纤志》,内容是写少数民族的事情。峒溪,其实就是指少数民族的居住地。因为在古代,大家都是用嘴巴在说,况且这个词还是少数民族的,记音时又缺乏统一的规范,比如木洞就是写的洞子的洞,于是有人写作铜期、有人写作同溪,还有人写作铜溪,最后,法定铜溪,于是铜溪流行开了。

土地平旷的铜溪场(作者选自互联网)

更古老一些的铜溪镇(作者选自互联网)
地形地图上铜溪场是平坝
我的结语是:即便是铜溪就在铜梁的边上,即便是古代的铜梁产铜、这里也真的定期销售过铜器,但我仍然坚持她是因为僚人聚居而得名的,不知你的意见如何?
【参考文献】
[1]任乃强《四川上古史新探》,四川人民出版社,2018年,第351页。
[2](唐)李吉甫《元和郡县图志》卷33第12页,国家图书馆藏书,索取号:地84/4641.1,金陵书局,清光绪八年。
[3](明)刘芳声《合州志》卷1第12页,四川省合川县图书馆,1978年,石印。
[4](宋)王存等,(清)陈鳣校,手抄本《元丰九域志》卷7,国家图书馆藏书,善本书号:08075。
[5]民政部《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区大典·重庆市卷》,中国社会出版社,2015年,第739~740页。
[6]重庆市合川区铜溪镇简介,博雅地名分享网()
[7]重庆市地名领导小组《四川省重庆市地名录》,1986,自印,第335页。
[8]蒲孝荣《中华人民共和国地名词典·四川省》,商务印书馆,1993年,第128页。
[9]龙炳文《狮子桥史话》,载湖南省湘西州《花垣文史资料》第8辑,2000年,第214页。
[10](宋)王象之《舆地纪胜》卷159,手抄本,国家图书馆藏书,善本书号:17713。
[11]邓启云《宋代重庆璧山上舍状元冯时行评传》,云南人民出版社,2022年,第303页。
[12]徐中舒《论巴蜀文化》,四川人民出版社,2018年,第79页。
[13]梁庭望《壮族文化概览》,广西民族出版社,2018年,第181页。
[14]周国炎《贵州布依族地区地名及其语言学研究》,贵州大学出版社,2020年,第51页。
[15]严汝娴《中国少数民族婚姻家庭》,中国妇女出版社,1986年,第495页。
[16]语言字典(VoiceDic)·中古汉语发音查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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