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四十七)抽签

三亭姆妈最近的日子不太顺,这是以前不曾有过的,以往无论是做什么,大家都对她比较宽容,要是偶尔上工迟到了,也都有人帮她开脱,而这样的待遇,突然就没有了。她就好像忽然成了个瘟疫,走到哪里,哪里的人便会退开了去。现在哪怕是沈岚,都比她受欢迎。毕竟,在沈岚回了一次娘家,认清了形势之后,慢慢学会压住自己的脾气,还是逐渐被东头港的人接受了。

瘟疫

可三亭姆妈不一样。大抵这世上,那恶人突然不作恶了,便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大家不仅敞开怀抱接纳,而且还会将此作为经典事例,人人传颂。但是,如果原本的善人,突然被人发现其实并不那么善良,那么便会个个口诛笔伐,哪怕人已经死了,都恨不得鞭尸解恨的。

当然,东头港人还没有那水平去口诛笔伐,但不搭你的腔,不和你搭档,还是可以做到的。没有搭档,活便做得慢,做得慢,工分自然就不会高,所以三亭姆妈由原来的满工分就慢慢变成九成、八成,甚至更低。

比她更惨的则是楼三亭,大家依然觉得他老实,只是太老实了,该出头时不出头,也让人喜欢不起来。

老实

给麦地施肥,干了两天,到最后,粪肥不太够了,便要派人下到粪池,用水涮涮,再一齐舀了上来,叫作“出粪底”。东头港目前只有一个粪池需要出,就在仓库猪圈后面。每天打扫猪圈的脏水以及猪的粪便,通过通道,全部流到粪池里,日积月累,发酵之后便成为可以肥田的肥料了,来娣家窝棚后的粪坑便是模仿粪池建的,只不过是敞开的。

粪池其实像是一个埋在地下的方形茶壶,壶嘴就是猪圈连到粪池的那个通道,壶盖就是紧紧盖住粪池口的圆形水泥预制板。出粪底是个苦差事,粪池里的臭气就不说了,庄稼人也不会嫌大粪臭,主要是里面漆黑一片,又不能点灯,否则会爆炸的。

来娣听人说过,不知道哪里的村子,也是出粪底,有个傻小子想看看粪池里面的情况,就划着了一根洋火。然后便是“轰”的一声,腾起了巨大的火球,当场所有的人都烧成了黑炭。听说,这事后来还上了报纸,但凡需要出粪底时,总会被人拎出来,作为反面教材,训了又训的。

爆炸

粪池之所以会爆炸,据说是因为里面有沼气,来娣不知道沼气具体究竟是什么,又是从哪里来的,但她知道这种气不能长时间闻,闻得多了,便会被熏晕了。上次轮到陈二妹的男人楼纪法出粪底,前一刻还跟上面的人有说有笑,没过多久突然就没声音了。

幸亏楼旺二的工作做得细致,每次出粪底都让下粪池的人腰里拴根绳子,楼旺二管它叫保险绳。有什么事,只要拉一拉绳子,上面的人便知道了,可以赶紧将人拽上来。那一次,大家听到楼纪法没了动静,便七手八脚地拽绳子,可等他被拽上来时,早就昏迷了,在公社医院住了好几天才回来。

以往,这样的苦活危险活都是楼旺二让大家抽签轮流去做,后来则是章女阿爹主动去做。因为这些活的工分最高,那一阵为了章女姆妈,章女阿爹债台高筑,为了多挣钱,章女阿爹也是不得已。但是,现在,章女阿爹已经没有必要了,于是又恢复了老样子。

出粪底

楼旺二的口哨又是一声长啸,“出粪底啦!有没有主动报名的?”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今年的日子都还可以,现在也没到粮食接不上的时候,谁也没有主动举手。

楼旺二又高声喊道,“都没有啊?那就还是抽签吧,老何,把签筒拿来!”

其实何蒲生早就准备好了,拎着签筒站那里都半天了,就等着这一刻了。何蒲生将签筒很有气势地往田埂上一插,要是在桌子上,肯定会发作“嗵”的一声,可是土制的田埂没有这样的音效,也不知道有没有影响何蒲生的心情。

签筒

签筒是竹制的,里面有十根竹片削成的签,只有一根上面刻着一朵花,其他九根都是空白的。抽到有花那根的社员,便会成为今天下粪池的“幸运儿”。

“来,抽签!谁先来?”何蒲生问道,很有澳门赌场里荷官的气势。

“我,我先来!”楼浪渣挤出人群,但凡在抽签或者发馒头时,他都会抢着做第一个。大家见惯了楼浪渣的这副模样,也没人愿意跟他计较了,没有反对。

楼浪渣没有直接去抽签,而是先双手合十,闭目拜了三拜,才用右手的大拇指跟食指捏了一根出来。又闭着眼睛,嘴里叫着,“二愣子,帮阿哥看看!”

抽签

二愣子一把接过,先顺手拍了他的头一下,“叫哥,没大没小的!”,然后才看了一眼签,又翻过来看了一眼,翁声翁气地道,“没有!”说着,便将那签交给何蒲生检查。

何蒲生查看了一番,也高声宣布,“没有!”,又扔回签筒,还顺手将签筒摇了摇,“下一个!”

可不待其他人上来,还没退回去的二愣子,已经随手又抽了一根出来,先自己瞅了两眼,“也没有!”,又交给了何蒲生。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在场的将近一半的男人都抽过了,可还没抽出那个“幸运儿”。楼旺二有点烦躁,抽签太浪费时间了,有抽签的时间差不多都可以出了一成了,“快点,下一个!”

烦躁

下一个本是何贤的堂哥,只是何蒲生招了招手,将他叫到一边,不知跟他说了些什么。这下子,下一个就成了楼三亭,之前他已经连续三次抽到了那根花签,今天怎么地,也不会再抽到了。他抹了一把脸,捏了一根,又换了一根,抽出来一些,又放了回去。

“快点吧,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别磨叽了!”有人不耐烦地催促道。

楼三亭也不恼,憨憨地笑笑,又换了一根,慢慢抽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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