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底偏多美妇人

“茶语者”艺廊挂了我几幅书画,其中一幅牡丹一枝横逸,仅两朵红蕊,几片翡翠疏叶,懂画的人说“有民国士人画的冷逸与清脱”。果不其然,不久被收藏者买去。其实,那只是一幅小品画而已,它适宜于现代家居,上墙后陡增些许古色古香的氤氲。而我同挂在艺廊的几幅大画,俗称“展览画体”,却少人问津。太大,霸占墙体不说,房间小的,谁敢上墙?再有,“展览画体”多大、满、塞,画作虽有画院画样貌、气息,却少了“士人画的冷逸与清脱”。家庭毕竟不是展厅,谁愿意成天活在展馆里,满壁的画,大、满、塞、端端让人有一种压迫感,身心怎得舒泰。

由此,我想到国内书画界的现状,绝然画院体,也即“展览画体”的一统天下,而民间收藏却是另一番光景,尚趣味、清逸、闲适,慕文人画一路。“展览体”的弊端,大、满、塞,书画皆然。似无从改观,展厅大,观小画,不上眼,更零碎,少视角冲击力。书画一体,绝然要争夺眼球的。杜尚说,一件作品之所以著名,并不全在作品本身,而在作品被人一再提及的次数。抓得眼球的多了,被议论提及的多了,所谓的“名作”就产生了。展览画追求视角冲击力,贪大就这样出现了,遂滥觞为一种艺术现象。

《大美阜阳》在中国美术馆开展,以及太和书画晋京展在国家博物馆开展,我均有作品入展。可因有事缠身,没有前去看展。只是后来看了画册和一些展品的图片,果然“院体书画”一统天下,没逃出我以上判断,况且从征稿开始对尺寸就有“高大上”的要求。一般展览作品随展览结束,如不被馆藏或其他机构、个人收藏,也就完成了它的艺术使命,被堆放在书画家自己家中湮没无闻了。

展厅常态

展览体不单单大、满、塞,还追求形象逼肖,尤其工笔,纤毫毕现,锱铢必较,像几乎成了一种无形的艺术标准。再像,你有摄影照片像吗?倘若中国画与摄影争工,那么中国画的艺术魅力也就消减殆尽了。近些年,我在国家美术馆看过各种名目的中国画展,多走入歧途,画写意画的中国画家少,大写意的更稀若星凤。写意画才是创作,展览体许多都是再现与写生,更多是画家比着照片放大了画。如是,比之临摹与写生,写意画自然艺术价值高一些。宋元画是中国画的根底,也是中国画取法的范本,新版的《宋画全集》浩如烟海,随便采撷一枝,就够当代画家追慕一生的。虽也有工笔,但多写意之作,精彩纷呈;即便在当代拍场上,能够拍出天价的,多是写意较浓的画。比如张大千那幅《爱痕湖》,拍出一个多亿。知晓这幅画的创作过程,很多人会喷笑。

民国时,许多画家多地有画室,多设在景色秀丽之地。张大千曾在一风景地的画室叠着铺开六张六尺宫廷宣,拌好墨,兑上颜料,便用盆去泼,所谓“泼彩”,酣畅淋漓,犹如玩耍;他的仿古青绿山水有一多半是“泼”出来的。泼完之后,要让宣纸自然洇干,让墨、颜色、宣纸发生自然洇化、渲染。此画泼完,张大千离开画室,扭头便将这画忘了。数月后,才想起那六张被他泼过的宫廷宣,可惜六张纸只揭出两张,后经他补笔,一张就成了拍场天价的《爱痕湖》。

张大千《爱恨湖》

说实话,泼彩讲究意外之功,画家也胸无成竹,成画后会成什么样貌,谁也说不准。因而,好的大写意画多意外之作,犹如世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树叶一样,世上也没有完全相同的两张写意画,写意画的不可复制,恰是它的价值所在。

其实,被拍成上亿元天价的李可染的《万山红遍》,我在中国美术馆见过真迹,也不足三平尺的小画。且此画题,李可染生前重复画了有十几张;重复多了,也就成了名画。艺术圈内外人大多喜欢看小品展,小品也最见画家闲趣与功力。国展,我也看过几次,虽多受热捧与追慕,但静下心看,实在意思不大。我们的笔墨功夫放在追慕国展,照赵本山小品话说“跑偏了”!问题在于,明知跑偏,书画家们还一路去追。这就有涉我们的书画体制了。只有进国展,才有可能解决书画家身份(国家级会员);有了身份,方才有市场。实际上,书画家身份与书画的水平无关,更与画价无关。然而,邪门了,偏偏有关,关系大着呢!

张大千早年有一句题画诗:“眼中恨少奇男子,腕底偏多美妇人。”是调侃,是讨趣,更是一种感慨。我们呼唤“奇男子”,也不要嫌弃“美妇人”。艺术的美是多姿多彩的,让人欣赏是关键。美是无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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