挣扎 第四十九章

1996年10月10日上午8时30分山东省海州市建北街支行门前

“师傅,给!”八点钟,一踏上押运车,年轻的押运员温如成便迫不及待掏出一包喜糖递给队长,边目光腼腆,又有几分害羞得瞧着他,边轻声说道。

“呦呵,小子,终于想好啦!”既是队长,又是师傅的孙炳东板起面孔,目光如炬得凝视着小温,边接过喜糖,举重若轻般攥在手里,边一脸严肃得说道。

听到师傅的话,小温的脸一下子红了,他颇显局促得低下头,笑着,下意识用手轻轻挠着后脑勺,就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正在聆听师傅训斥一样。

“行啦,老孙!”就在这时,就在小温想去拉师傅的手,却又不敢,最局促不安的时候,老孙使劲绷住脸,以让自己憋住不笑,还想“耍耍”师傅威风的时候,坐在前座的另一名押运员张鹏忍不住回头打圆场,说道,“平日里你最心疼你这徒弟,见天着为他的婚事着急上火,今天是咋啦,人家想好要结婚了,喜糖都给你拿来了,你咋还拿起架子了呢!”

“臭小子!”眼见有台阶下,心里早就高兴到不得了的老孙哪能放过,尽管他还嘴硬,假装嗔怒得叫一声,如父亲般慈爱的手却早已搭上小温的肩膀,拉着他在自己身旁坐下,脸上难掩美滋滋的笑容。

要说也不怪老孙大喜的日子跟徒弟耍这一出,三年前,小温中专毕业分配到市安保公司,一进单位就拜老孙为师傅,爷俩相差二十岁,老孙看待他就像看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本来小温在老家有一个青梅竹马的对象,小温上学时,人家姑娘还把自己赶集做小买卖挣的钱贴补给他,生怕他吃不好、穿不好,受了委屈,一毕业,双方家里就操持俩人订了婚,就盼着早点儿成亲,抱孙子呢,可这小温不知道咋想的,一拖再拖,好几次还赌气闹起了分手,急坏了家里人,也愁坏了人家姑娘。

其实说来也没别的,这人啊,就怕诱惑太多,你看城里那一个个大姑娘、小媳妇儿,个顶个花枝招展、姿态万千的,小温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哪能不动心,再回老家,就看不上自己那土里土气的乡下媳妇儿了,为这事儿,老孙没少训他,说白了就一句话,“这人啊,良心得长在正当间,不能忘了本!”

前几天,小温闹分手,姑娘实在没辙了,夜里十点给师傅师娘打电话哭,爷俩为这事儿还大吵一架呢,不成想今天喜糖就送过来了,这真是天大的惊喜,一块堵在心口的石头总算落了地,老孙心里能不高兴嘛,简直乐开了花!

“打算啥时候摆酒?”两人坐定,老孙拉着小温的手,语气无比温和得问道。

“下月初六,回老家办!”小温抿抿嘴唇,答一句,又接着说道,“这几天趁着红霞在市里,我想请公司里、队里的同事们吃顿饭,就当一个简单仪式了,您看行吗?”边说边观瞧老孙脸色,红霞就是小温对象,其实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关键得看老孙两口子的时间,在市里,师傅师娘就如同他的再生爹娘,老家的婚礼他俩是重客,市里的仪式更少不了他俩坐镇,换个说法,老孙两口子若是缺席,这仪式有没有的,也就无所谓了。

老孙看穿徒弟心思,十分欣慰得笑笑,说道,“你啥时候办,我啥时候有空,需要张罗什么,言语声儿!”又提高嗓门儿朝满车厢说一句,“我老头子今天就算跟大伙都约下了啊,一定都去捧场!”

一听这话,小温急忙起身去给大伙发喜糖,顺便再亲自郑重其事得邀请一回,押运员张鹏,司机宋海,连分行押款的小刘也没落下。

“一定到!”

“肯定去!”

“听说新娘子可富态,可漂亮了,总算要见到真人了!”大伙随声应和着,满车厢的欢声笑语。

“大成,结婚这么大事儿,我说你小子可不许抠门儿,办事儿最起码也得是福顺隆这样的大馆子,烟酒也别次了,再怎么着也不能低于口子窖、红塔山吧!”平时和小温关系最好的张鹏半开玩笑说道。

“一定!一定!”车厢狭窄,小温弓着腰,双手拉着他的手承诺着,“反正一辈子就这一回,给你这个机会,好好宰我一次还不成!”

“怎么着,你小子还想来个二回啊!”一听这话,老孙立马板起面孔,假装嗔怒得说一句。

一句话,小温的脸一下子红了,赶紧坐回师傅身旁,万分害臊得低下头,本就不善言谈的他,再不知该怎么接下去。

“哈哈哈哈。。”一阵洋溢着幸福与轻松的哄笑湮没了窗外的喧闹声,八点三十分,押运车准时拐入建北街。

不知为何,从进入街口那一刻起,或者说从手握武器踏上押运车那一刻起,老孙的心就莫名得“咚咚”直跳,总感觉不踏实,要出什么事似的,可连他自己都知道,根本就不会有什么事儿,用一句时髦的成语说,那叫“杞人忧天!”路过实验二小时,老孙下意识看看窗外,熙熙攘攘的人流、车流拥挤着从车旁划过,与平日相比哪有什么两样!

突然,银行对面银杏树下,两辆停在路边的豪爵125摩托车引起老孙注意,他觑起眼睛凝视着对方,可又实在找不出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可能我太敏感了吧!”老孙收回视线,微闭双眸,暗暗对自己说一句。

“师傅,您怎么了?”一旁的小温观察到师傅脸色骤然发白,急忙关切得问一句。

老孙苦笑一下,摇摇头,没有说话,马上就到银行了,他的确需要集中精力平复自己难以平静的心绪。

八点四十分,押运车拐进小路,停在银行门口,负责接款的两名支行接款员早已等候在那里,一见押运车过来,急忙迎上去。

“等等!”就在车子停稳,众人起身,准备按次序下车的时候,老孙猛然睁开眼睛一声断喝,把车里、车外的人都吓了一大跳。

他目光凝重、表情严肃得环视一圈儿大伙,连续紧咬了两下嘴唇,才说道,“我想先下车抽支烟,要不今天晚五分钟交款!”说完不等众人反应,便径直走下了车。

“天呐!这可是犯纪律的!”我想,这一定是当时浮现在每个人脑海的同一句话,再说了,一个押运队长,哪有因为自己要抽烟就晚交款的权力!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明白老孙此时此刻的心境,没有一个人敢反驳他,人们彼此看看,刹那间,原本轻松祥和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下个后,老孙顾不得众人怎么反应,他斜倚在车旁的一棵树上,装作十分悠闲得点燃一支香烟,两只眼睛却偷偷瞟向马路对面的两辆摩托车,死死盯着。

说实话,如果宝军几人此时有任何异动,老孙能立马拔枪与他们拼命,恐怕历史就要改写!

可是他们没有,透过茶色的头盔面罩,宝军三人远远与老孙对视着,他们清楚得知道对方就在看看自己,一瞬间,一颗紧张到极点的心猛然提到嗓子眼儿,手心儿里全是冷汗,坐在宝军身后,张立怀里那把子弹顶上膛的猎枪差点儿就要抽出来,可他们到底忍住了,五分钟,时间就像凝固一般令人窒息,宝军、张立、韩斌,这三头恶魔甚至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等了足足五分钟!

五分钟过后,实在找不出任何不寻常的老孙轻轻撇下烟头儿,自嘲般摇着头重新返回车上,“再把枪械检查一遍!”他仍旧倔强得嘱咐一句,还沉浸在刚才的紧张没有反应过来,小温、张鹏颇有些怔怔得点点头,从弹夹到保险、枪栓,又完完整整、仔仔细细把枪械检查了一遍,还顺带看了看身上的防弹衣是否系牢固,这才跟在老孙身后下了车。

老孙是第一个下车的,紧跟他身后是分行押款员小刘,再往后是紧握霰弹枪的小温与张鹏,见小刘拎着装款箱下车,支行两名接款员急忙迎上去,六手相交的一刹那,众人总算长舒一口大气。

就在这时,就在两名接款员即将转身的时候,两辆摩托车突然拧动油门儿,划破天际、刺耳的发动机轰鸣声戛然而至!

老孙只感觉大脑“嗡”的一下,他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将接款员推向银行大门,同时掏出绑缚腰间的手枪,举枪就要射击,二十年了,干了小二十年押运,老孙也从没见过这种场面,刚才的动作是他本能的第一反应,可真要把无数次演习中滚瓜烂熟的应激状态搬到现实中来,却显得那么得笨拙!

不到五十米的奔袭距离,两秒钟,仅两秒钟摩托车就冲到眼前,按照计划,摩托车还没停稳,张立便跃下车直奔老孙,手里的猎枪横端着,借着豹子般奔跑的惯性,黑洞洞的枪口一下杵在老孙脑门儿上,尽管几乎就在同时,老孙的枪口也对准了他!

“放下枪!”布满血丝的双眼瞪到最大,不知是恐惧、是愤怒、还是职业的本性,老孙歇斯底里般大吼一声,眼见就要扣动扳机。

面对这般情景,张立却十分轻蔑得冷笑一声,尽管藏在头盔后的犀利眼神老孙根本看不见,他肆无忌惮的调转枪口,“砰!”的一声巨响,老孙身旁的银行押款员小刘被掀飞半边脑袋,伴随着血肉飞溅,几乎被横着推出去,又狠狠摔在两米外的地面上,可怜他,刚满三十岁就离开这个世界,他可能还没来得及告别,甚至还没来得及恐惧!

开完枪,张立立马调转枪口,熟练得推上子弹对准老孙,高傲的胜利者般用下巴点点老孙,那意思,你先开枪,似乎还有一句话,你敢吗?那份骄狂,那份羞辱,甭提了!

一瞬间,老孙惊呆了,他十分确定眼前就是几个月前不断制造惊天大案、人们谈之色变的那几个恶徒,他拿枪的手在颤抖,或者说,浑身都在颤抖!

另一边,就在张立举枪对准老孙的同时,或者说更早,韩斌的摩托车猛得撞向距离老孙五六米的小温与张鹏,俩人吓坏了,怔怔的下意识连退几步,不约而同半张着嘴凝视着韩斌,手里的霰弹枪竟跟烧火棍似的,一时间竟忘了举枪射击!

摩托车停稳的一刹那,韩斌拔出怀里的手枪,近距离对准张鹏额头,毫不犹豫,“啪!啪!啪!”连开三枪,张鹏从喉咙底部发出“呃”的一声惨叫,踉跄后退着瘫坐在地上,眼神变得空洞,眉心汩汩冒出的鲜血染红了整张脸庞!又是“啪!”的一声脆响,也不知是不是正中眉心,张鹏脖子猛得一仰倒在地上,他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更吃不到心心念念小温的酒席了!

张立枪响的那一刻起,原本喧闹的街道一下子静下来,仿佛是谁瞬间按了暂停键,掉根针都能听得真真儿的,仅仅几秒之隔,韩斌枪响的一刹那,街上又立马如炸了锅一样,惊慌失措的人们洪水般四散逃命,眨眼间,原本拥挤不堪的街上竟看不到一个人影,仅剩一片狼藉!

突然爆发的求生本能让小温“啊!啊!”大叫着把枪口对准韩斌,半秒都不带差的,韩斌的枪口也指在他的脑门儿上。

相比韩斌,小温满身、满脸全是汗,尽管全身的力量集中在扣动扳机的手指一点,眼里无尽的恐惧却毫无保留出卖了他!

相比小温,韩斌如狼般狠戾的瞳孔里只有轻蔑,他甚至嘴角挂着一丝狞笑,也不知隔着厚厚的头盔,眼前的小温能否感受到!

就在这时,老孙突然放弃张立奔向韩斌,他丢下枪,死死从背后抱住韩斌的腰使劲扭动着,嘴里还不住朝小温喊,“跑!快跑!”接连失去两位战友,这位老伙计此时的反应绝不是一个逃兵,他就想保住自己的徒弟、自己的儿子一条命,让他能圆圆满满结婚、生子,踏踏实实过日子,这有错吗?

可一名五十岁老人,哪是正壮年,杀红了眼的韩斌对手,他一把把老孙拽到身前,居高临下、恶狠狠行刑般将枪口抵在老孙喉咙处,狞笑着,眼见就要扣动扳机。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小温没有跑,他竟扔下枪,一下跪在两名劫匪面前,眼窝湿润着,嘴唇蠕动着,半晌才吐出“师傅”两个字,尽管声音很轻,在场的每个人听来,不止是瞬间泪流满面的老孙,却如千斤重一般!

那一刻,真的有一股说不出的刺痛同时扎在张立与韩斌身上,曾几何时,他们与宝军的关系不就是这样吗,一起上班做菜、一起下班喝酒,大事小情都愿意与宝军商量,凡是遇到困难,宝军就像救世主似的,没有一样儿解决不了!原本盛气凌人的狞笑僵在脸上,张立与韩斌同时扭头看向不远处的宝军。

说实话,那一刻韩斌是有过恨的,他恨自己为什么不先干掉小温,如果那样,就不会有如此为难的一幕了,张立也有,他恨自己为什么非要玩什么潇洒,一枪干死这老头儿,不就什么顾虑也没有了吗!现在一切都碗了,他们真想留下眼前这对儿可怜人两条狗命,只为那和他们一样的师徒情!

此时的宝军已顺利拿到钱箱,身旁两具尸体无力得仰倒在台阶上,直到现在还无法闭上的双眼诉说着他们临死的突然和子弹射入躯体时的痛苦与悲惨,银行里面还有一具,那是不长眼的保安的,谁让他没眼落力非要往外冲,硬要拿鸡蛋碰石头,恐怕结局不会有第二个!

因为距离太近,刚才发生那一幕宝军看的真真的,说实话,此时此刻,他的心在滴血,他猛然想起自己还是个人,自己徒弟也是人!他想立马就抽身撤退,反正钱已经到手了,可是他清楚得知道,他们一转身,那爷俩就一定会端起枪来,毫不犹豫朝他们射击,银行的警报已经响起,他们实在没有时间再纠缠!

他想杀了这爷俩,可他真的下不去手,还没完全泯灭的良心一次次在内心最深处告诉他,“你是个人!得干人事!”

就在这时,就在宝军三人彼此凝望着,最纠结的时候,押运车猛然间发动,撞倒路旁的垃圾箱和几辆自行车,横冲直撞冲到大街上,又立刻掉头回来,开足马力直奔宝军几人!

“砰!”,猎枪特有的沉闷枪响瞬间炸响在耳边,张立来不及半点儿思考,举枪便射向押运车,喷出的铁砂将押运车前挡玻璃迸得粉碎,也不知道司机死没死,原本直线冲过来的车子瞬间变了方向,一头扎进银行旁边的快餐店里,紧接着,“啊!啊!”的惨叫声不断响起!

“啪!啪!”接连几声脆响,韩斌忍着泪将子弹打进老孙喉咙,宝军则冲到跟前,对准小温脑袋连开好几枪!

“撤!”顾不得多想,宝军跨上摩托车,朝张立、韩斌低吼一声,张立接过钱箱跃上宝军后座,韩斌收起枪拧动油门儿!

刹那间,就在两辆摩托车蹿上马路径直向北的时候,四五辆警车呼啸着警笛从北面迎面而来,只眨眼功夫,距离宝军几人已不足百米!

其实从冲到银行门口到结束战斗,宝军几人的行动时间绝不超过五分钟,警察为什么来得如此之快呢,宝军不禁惊愕。

可现实已容不得宝军再做任何思考,唯一的退路被堵死了,他咬咬牙,扭头看看身后,极不情愿又万般无可奈何得咬出几个字,“往南走,进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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