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曾《中国画法研究》-气韵生动

气韵生动

南朝谢赫《古画品录》有论画六法,钱锺书先生作如此标点:“气韵,生动是也;骨法,用笔是也;应物,象形是也;随类,赋彩是也;经营,位置是也;传移,模写是也。”其标点之妙,在于得谢赫本旨,与历代学人点法大异,而其内涵则深得古人之心,即以“气韵,生动是也”一句,这是冠于六法之首者,可以视为中国画之灵魂。钱锺书先生深知,中国古代哲学其于“气”字之重视,老子对在没有“宇”与“宙”即没有空间和时间的概念,即浑沌未开之状态竟如何,作了天才的描写。老子用“一”字来象征之,这是阴阳未分的状态。阴阳二元论自夏、商至老子已历近二千年,这是中国前哲学时期的创说。阴阳二元既非孤立之存在,亦非了无区别。在“浑沌”之阶段,朱熹所谓“没有天地之先,总还有一个理”。道理,道理,道即理之所生,理即道之所存。照现在天体物理“热大爆炸宇宙学”之说,那道和理是温度均匀、密度均匀和对称性极高的臆想状态。称“臆想”者,略有贬义,那是已主观设定有时、空的存在,才有物质之运动,无物质之运动则无时、空之概念。霍金和老子,对宇宙生成之前的描述都略显其尴尬,而此尴尬不是一种过失或缺点,而是一种无奈。老子于此可谓竭尽其智慧,用了一系列的词汇表明了宇宙的生成之先无状之状的前宇宙:道(理)、恍惚、浑沌、朴、无极、虚极、玄、一,是前宇宙。然后设定有物浑成,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恍兮惚兮其中有象;惚兮恍兮,其中有物。这物与象似是而非,老子并未作确切性的论定。由于气的冲和(这可说是精神的),即“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气是一种无穷极的精神的力量,它使阴阳交合,万物斯生,这时宇宙霍然大朗,天地开辟,老子和霍金在宇宙生成说的异曲同工处是从无到有,霍金找到“奇点”一词,以臆想宇宙之大归藏,而老子干脆以“无”(精神)和“有”(物质)的相生发,用于解释宇宙之生成,是为“常道”。

“气”释放了神秘的、浑沌的大宇宙,此前的“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是气的作用,而此后万类之繁衍,山川的形成皆是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之作用。

“气”字在中国于是成为一个无所不在的词,论人品而重气节,论仪态而尊气度,论国运则谈气数,论军旅则言气势,那么气的遍列周流,必及于人物、山海、草木、川流。绘画六法之首列“气韵,生动是也”,是其固然。

希腊古哲柏拉图有云:宇宙万有是永恒理念之摹品,而艺术则为摹品之摹品。此言是也。“师造化”“得心源”二词,亦可称同出而异名,舍此则别无源头活水。“心源”与“造化”无区别,亦无用区别。在中国,艺术之为“摹品之摹品”,是摹写时注入艺术家主观之判断,取其当取,舍其当舍,此即所谓“造化”,亦即“心源”也。

战国韩非子:“鬼魅最易”,“犬马最难”;东汉马援:“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言摹写大自然,非易事也。东汉王充重文而轻画(王充《论衡》:“人好观图画,夫所画者古之死人也,见死人之面,孰与观其言行?古昔之遗文、竹帛之所载灿然,岂徒墙壁之画哉?”),早引起唐人张彦远之愤怒,谓“余尝恨王充之不知言”,范曾以为王充唯物主义不亦过乎?苟死人而不可画,则古今流传的历史人物画皆可废之,与此种偏激狂傲之人谈艺,直如对聋奏琴、对瞽言象耳,其去孔子之诗教岂止千万里哉!凡诸论事,过犹不及,东汉张衡以为画工好作鬼魅,“诚以事实难形而虚伪不穷也”,这又是一种偏执之见。其实达至“气韵,生动是也”的境界,犬马与鬼魅同难,不在其客观存在与否,即使鬼魅,也还是人们对客观存在物之摹品,是人类中光怪陆离、奇丑极恶的人的写照,过去往往以王充、张衡之论为现实主义之发源,不亦谬甚乎?

“气韵,生动是也”,则更进一步阐发了重要的不是画什么,而是如何画。同一物置前,有天籁爽发之摹品,亦有蹇促抑塞之摹品,这全凭艺术家天资之高低,感悟之浅深。感悟深,则“心源”与“造化”异名同体,何分先后主客?

“气”和“韵”分别言之,则“气”似为虚无中的一种无穷极的、笼罩一切的精神力量,而“韵”则是“气”所赋予每一事物的生动的存在状态。“气韵,生动是也”则是杰出的艺术家一旦处于神完气足的创作状态时,自然生发出的一种节律,流于笔底,浩浩然不知其所之,飘飘然如羽化而登仙。笔所未到,气已弥漫,这是人生不可多得的时刻。即使伟大的艺术家,在一生之中,遇到这样的时刻亦不容易,正所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一俯仰之间不亦越乎万里之外,可遇而不可求?有一人焉,自忖今必画一“气韵,生动是也”的作品,我敢断定他做不到;而同一人焉,某日不思不勉,吮毫作画如凭虚御风,作画既毕,迷不知所向,这是与天地精神相往返的境界,此时所作之画,有非预设可达的妙趣。这就是为什么大艺术家,尤其中国画家一辈子极精绝妙的作品只是他作品中千之一、万之一的原因。

远古先民有天然本真之性,初无伪诈刁钻之思。老子所刺“慧智出,有大伪”言机心以生,初民之淳朴失之矣。许慎《说文解字》序“近取诸身,远取诸物”者,指太古之人与自然之贴近也。今试举数例以证之:其一,仰韶文化,半坡类型之人面鱼纹盆,作者之自由遐思,忘怀得失状态于人头之表情,游鱼之回环表现得淋漓尽致,今日艺术家观此,皆当赧然自愧,知自身为艺之不诚。其二,更早于仰韶之河姆渡文化有一猪纹钵焉,画上低头前行之猪,憨态可掬,造型竭尽奇妙,非作者故意为之,天趣使然也。今之艺术家,能有此造型能力乎?其三,龙山文化中有白陶鬶,可谓“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之典型杰构,略类一动物仰天长鸣,而把手则如此兽之尾蜷曲,如此奇思妙想,殊非今之艺术家可梦见者矣。其四,庙底沟之彩陶鹤鸟石斧瓮,则一圆瞪大目水鸟,口衔一大鱼,身略后侧以支持平衡,此种神韵,天授之也,非人着意想象也。人之想象力,盖甚有限,岂能超越天地之大美?以上四例,足征“气韵,生动是也”。这生动来自宇宙本体,来自“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先民懵懂,初不料有此奇绝之表现,非着意为之也,天使然也。

滂沛大气、浑沦宇宙的本真之性是“诚”。“诚”也是宇和宙中日月星辰、万类生灵、崇山流泉的存在性格。不诚的事物会消失,消失在远古、太古、玄古的烟云之中。也许宇宙生成的千百亿年之过程里,是真诚胜果争攀的景象,它使宇宙处处合理,恰到好处。宇宙是没有过错的,它使自己平衡、对称,它不会陈腐,不会消亡。“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是宇宙永生的生命力。引言提到《盘铭》,孟子以为这是由于“君子无所不用其极”,追求最完善之境域也,新的目的是“完善”,非为新而新也。这儿的“新”,非指一枝一节的更新,它指绵长不断的、恒变不居的运动。一秒后的宇宙和一秒钟前的宇宙是不同的,至于较大的变化则是人类有限的生命所看不到的。康德所谓的“本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这是由于他感受到生命的短暂和宇宙无可穷极的奥妙。正如苏东坡所浩叹的:“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在大自然面前,古往今来一切的智者,都深怀敬畏和感激。这“新”还包含着宇宙不变的善意,正如爱因斯坦所云:“上帝是没有恶意的。”又如《大学》所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于至善。”“新民”而非“亲民”者,宇宙在运动中带动的是全部有灵界和无灵界的运动,这种运动伴随着自身日新之变化。

——范曾《中国画法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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